小城之春與花樣年華-
當蘇麗珍愛上章志枕


 


序言

要寫《 小城之春》 的文章, 著實不易。 很怕寫得不好, 或者對電影 解讀錯誤, 會被人取笑, 甚至謾罵。 老實講, 初次觀賞後, 這一齣 被不少影評人一致推崇, 被喻為中國電影史上最傑出的作品, 並未 能帶給筆者預期的震憾。 可能往後實有太多模仿者, 《 小》 的各種 特色, 在不少後來的電影已經看過, 所以不太驚奇。 要數該片最直 接的臨摹者, 定非王家衛的《 花樣年華》 莫屬。 今次這篇文章, 就 是希望透過 《 小城之春》 和《 花樣年華》 的比較, 探討一下中國人 重情一面。 通過兩片相同的地方, 我們會發覺時代雖然變了, 中國 人往往因為道德規範而壓抑感情的含蓄個性卻沒有因為時代和環境 的變遷而變質。


當蘇麗珍愛上章志枕

《 花》 和《 小》 一樣, 一開始就把觀眾放在一個預設好的故事空間 之內, 蘇麗珍( 張曼玉) 搬到唐樓居住, 丈夫經常出外公幹, 要她 寂寞地獨守閨房。 同樣地, 《 小》 的周玉紋( 韋偉) 和丈夫居住在 殘破的小城之內, 丈夫身染頑疾, 冷落嬌妻。 玉紋生活了無生氣, 終日愁眉苦臉。 兩對夫婦都拙於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感受, 都不太了 解對方的心意, 妻子都同樣落得「 守生寡」 的遺憾。 事實上, 兩片 女主角極為神似, 如果你細心觀察蘇麗珍這個角色, 會發覺她實在 是周玉紋的翻版! 無論人物性格、 神態動靜、 舉手投足等氣質, 兩 人都形同餅印一樣。 兩人都有著任性但理智的個性, 面對突然其來 的感情時都被殺得措手不及。 他們都很想自由地愛, 但都被道德包 袱顯著鼻子走。 說張曼玉扮演這個角色前沒有參考過《 小》 的周玉 紋, 也還真的難以令人信服。

兩片的故事發展亦非常雷同。 在《 花》 片, 蘇麗珍的生活因為房客 周慕雲( 梁朝偉) 的出現而泛起了漣漪; 在《 小》 , 周玉紋和丈夫 的關係亦在舊情人章志枕( 李緯) 的介入下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雖 然兩片的細節不盡相同, 例如章志枕並沒有妻子, 蘇麗珍的丈夫也 沒有妹妹, 戲中人用情的表現卻如出一轍。 作為牽動女主角潛在慾 望的引子, 周慕雲和章志枕都非常稱職。 他們一出場便吸引著女主 角的心。 可是他們都只能偷偷地見, 含 蓄地愛。 到了最後, 情花都結不出果實, 男女都只能留下深深的無 奈和遺憾。 說到男主角, 《 花》 的周慕雲和《 小》 的章志枕都是同 一類人。 他們都受到西方文化的薰陶, 對於情感的表達比較直接, 喜穿洋服, 教育程度不俗, 無奈兩人受到環境因素和道德規範等種 種限制, 不能如願以嘗, 只能獨自抱恨。 周慕雲選擇了把內心的秘 密埋藏在吳哥古城, 章志枕則悄然離去, 不帶走一片雲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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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年華的小城

說到技術層面方面, 《 小》 片最為人稱道的, 首推費穆的全知鏡頭。 他著重演員的表情動作, 以大量的第三身角度捕捉人物的一舉一動, 每一個鏡頭都盡量拍攝畫面內的所有人物, 而且為時甚久, 並不太過 依賴剪接制造戲劇張力。 例如初段戴秀( 張鴻眉) 在大廳眾人面前唱 歌一場, 編導以一個中遠鏡頭捕捉各人的神態, 靠左右的鏡頭移動來 拍攝走出畫外的人物, 而不用比較方便的剪接, 便成功把大廳內各懷 鬼胎的心情淋離盡澈地表現出來; 《 花》 亦不遑多讓, 雖然剪接比較 花巧, 但王家衛也多番以比較客觀的角度拍攝戲中人的動態和姿勢, 例如蘇麗珍和周慕雲在街中對話、 周慕雲在寫字樓和同事談天等。

除了鏡頭運用外 , 場景在《 小》 亦有深厚的意義。 片初周玉 紋和丈夫戴禮言( 石羽) 一出場便身在一片頹瘓敗瓦之內, 便反映了 兩人的沉重心情和個性。 這兩人都很頹廢消極, 沒有希望。 相反, 年輕的 戴秀出場時, 編導刻意安排她從房內打開窗門向外張望, 含羞帶笑, 反映了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孩渴求愛情的心情。 觀眾意識到這個人是積 極進取的。 同樣地, 王家衛在《 花》 片對於場景的佈置亦非常敏感。 片中刻意使用很多隱藏鏡頭拍攝蘇周兩人的聚會, 例如在門邊拍攝, 又或者在鏡頭前以物件遮檔, 人物則放在後頭等, 目的看來在於表達兩 人偷偷摸摸的心情。 編導亦盡量把蘇麗珍居住的舊樓拍得狹小侷促, 去反映蘇麗珍所面對的困局。 或許費穆和王家衛都覺得中國人太過拙 於直接大膽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了, 所以不得不以他們身處的環境和事 物作為輔助, 幫助觀眾理解他們埋藏內心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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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穆簡介

費穆(1906-1951) 是中國電影史上最優秀的導演之一。 他原籍江蘇, 出生於 上海, 不久即遷往北平居住。 通曉多國語言的他, 早於1924 年開始嘗試 撰寫影評。 後和朱石麟合辦電影雜誌《 好萊塢》 。 1932 年, 費穆到上海 聯華影業公司任導演, 憑作品《 城市之夜》 漸露頭角。 及後編導多部影 片, 包括《 人生》 、 《 香雪海》 、 《 天倫》 、 《 孔夫子》 、 《 世界兒女 》 等。 1941 年上海淪陷, 他拒和日本合作拍片, 暫時退出電影界, 轉往 話劇發展。 抗戰勝利後, 費穆重回電影圈, 拍攝了彩色京劇片《 生死 恨》 和個人代表作《 小城之春》 。 1949 年, 他到香港和朱石麟等人創辦 龍馬影片公司, 並出任總經理和編導一職。 不久, 於1951 年去世。

經典名作

《 天倫》 (1935) - 配聲默片, 積極宣揚儒家博愛思想的一個感人故事, 和 羅明佑合導。
《 生死恨》 (1948) - 中國第一部彩色京劇戲曲片, 由京劇名伶梅蘭芳親自 改篇齊如山的京劇劇本和主演。
《 小城之春》 (1948) - 費穆的代表作, 被不少影評人喻為中國影史上最優 秀的作品。 由韋偉和李緯主演, 講述一個無奈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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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簡介

王家衛(1958 - ) 是香港最富國際聲望的導演之一。 他生於上海, 不久即 移居香港。 在理工大學美術設計系畢業後, 王家衛進入無線電視台工 作, 編導不少劇集。 1982 年, 他開始編寫劇本, 首作是《 彩雲曲》 。 1988 年, 第一次執導電影便惹起關注, 片名《 旺角卡門》 。 1990 年, 憑《 阿飛正傳》 獲出不少香港金像獎的獎項, 名氣大增。 後和劉鎮 偉組澤東電影公司。 他執導的多部作品在海外各大電影節獲得高度重 視和激賞, 但又備受爭議, 包括《 重慶森林》 、 《 東邪西毒》 、 《 春 光乍洩》 和《 花樣年華》 等。 目前, 王家衛正在拍攝《 2046 》 等數部 影片。

經典名作

《 阿飛正傳》 (1990) - 獲香港金像獎最佳電影等多個大獎, 是王家衛 第一部「 另類」 電影, 也確立了他和攝影杜可風、 美指張叔平的金 牌組合。 影片由多位紅星參演, 包括張國榮、 張曼玉、 劉德華、 劉嘉 玲等。
《 重慶森林》 (1994) - 由三個故事組合而成, 手法生動挑脫, 雅俗共賞, 經典場面亦屢為不少後來影片模仿。 由王菲、 梁朝偉、 金城武、 林青 霞等主演。
《 花樣年華》 (2000) - 王家衛在風格上較為成熟的作品, 講述一對偷情 男女的故事。 由梁朝偉和張曼玉主演, 梁朝偉更憑影片獲康城影帝殊 榮。


後記

當然, 如果單憑一兩部電影的粗淺比較便去推論中國人個性含蓄, 感 情思想備受壓抑, 說服力不會太強。 不過, 電影始終是一道反映現實 和潮流的鏡子, 尤其當《 小城之春》 和《 花樣年華》 都是曾作公開放 映的商業電影而論。 雖然電影的劇情不脫虛構成份, 或許未必是現實 生活的寫照, 但卻或多或少反映了時人的思想和普遍的社會意識。 兩 片人物的行為舉止, 理應合乎當世道德標準和邏輯, 這是編導對於社 會人性進行觀察和思考後作出的一種回應。 另外, 兩部電影上映時都 沒有受到激烈的批評, 可見電影的內容並沒有離經叛道。 所以《 小》 和《 花》 反映的中國人的特質, 應當富有一定的客觀代表性。


文﹕ Kantorates (9/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