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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 港 電 影 評 論 目 錄 |

梅 蘭 芳
Forever Enthralled


評 分: 8/10
年 份: 2009
片 種: 劇 情
導 演: 陳 凱 歌
演 員: 黎 明 、 孫 紅 雷 、 陳 紅 、章 子 怡 、王 學 圻 、英 達 、安 藤 政 信


Forever Enthralled
感覺今年的台灣觀眾真幸福,能夠看到好幾部精彩的傳記電影,從《CONTROL》、 《逐愛天堂》、《搖滾啟示錄》到《梅蘭芳》,四部都不是扭捏偽善如《美麗境界》、 《Ray 雷之心靈傳奇》或《為你鍾情》之流,更不至於如《搖擺情事:爵士大師柯 爾波特傳》那般淺薄而缺乏觀點。創作者的觀點與切入方式,永遠定義了他所拍攝 的傳記電影的成就。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亞歷山大帝》,奧利佛史東以他向來的反骨 與爭議性格重新解構這個傳奇英雄的心魔歷程,直搗他孤寂人生的初始源頭,或許整 體成績略顯斑駁,但絕對比上述幾部好萊塢「典型」傳記電影有趣許多。

相較於《搖滾啟示錄》的劃時代思維與革命性手法,走傳統傳記電影路線的《梅蘭芳》 幸虧顯得陳而不腐,總算稱得上是陳凱歌繼《無極》徹底失敗後的雪恥之作。事實上, 陳凱歌並非重彈老調,也非企圖重新消費自己靠《霸王別姬》所積累出來的史詩Credit, 《梅蘭芳》的核心精神反倒與陳凱歌難得一見的生活小品《和你在一起》更為接近。

在影片本身的格局上,《梅蘭芳》自然無法超越當年《霸王別姬》那種橫空出世的華 麗與滄桑,而黎明、章子怡、孫紅雷在表演詮釋上的扞格更是無法與張國榮、鞏俐、 葛優相提並論。如果說《霸王別姬》把敘事重心放在伶人之於戲夢人生的無法抽離, 以及對於台上台下性向與情感自我認同的混淆;那《梅蘭芳》的劇本絕對沒有這麼 龐大的野心、意圖去處理「伶界大王」的性向愛情與國家社會的交相辯證,它意欲 經營的其實是一個更巨大但內化的精神層次,所以另闢蹊徑去素描一名藝術家對於 藝術境界的自我堅持與追求,期間所必須經歷的種種悲哀喜怒,以及環繞他周遭的 各樣人物對於這樣堅持的不同看法與態度。

且讓我再多談一些《和你在一起》。這並非什麼了不得的電影,但我以為陳凱歌在片 中展露了他對於中國普羅階層對於文化與藝術的政經面向相當寫實且尖銳的個人觀察。 片中有一場戲即是透過王志文飾演的啟蒙恩師江老師對主人翁劉小春說了一句「高興 的時候才拉,不高興的時候不拉」,成了貫穿這部電影最重要的中心思想。因為把這 句話拿來對照劉小春往後遭遇,說穿了是映射出他個人完全無法直率恣意地拉琴的種 種身不由己。在劉小春學琴的這一路上,包括陳凱歌親自粉墨登場扮演的余教授、陳 紅飾演的悍姊兒莉莉、以及同劉小春一起學琴的世故女生林雨等周遭人物,都直接間 接地左右劉小春學琴時的心態,甚至他那不懂琴的父親劉成在栽培他時,雖是帶著一 種不求回報的奉獻心態,此舉卻也間接「逼使」劉小春做出最後那個帶有超現實色彩 的童話式決定……。而這樣的童話色彩,其實正是我之所以認為《梅蘭芳》與《和你 在一起》在故事本質上非常接近的最主要原因。

陳凱歌一直是很懂得玩弄象徵的匠師,比如《和你在一起》裡頭那把小提琴就是一次 非常煽情的示範。而這回《梅蘭芳》則是透過震懾梅蘭芳一生的一封信(由伯父所寫) 中對於伶人尊嚴的一番感嘆,成功將「藝術家對於自我藝術造化的抗拒與追求」這樣 一個精神層面的架構與大方向給拉出來。往後,包括年少時被表哥朱慧芳拉去富商家 裡侍酒、與十三燕鬥戲後得到一句「提昇伶人形象」的叮囑、人到中年與孟小冬的婚 外情、1930年赴美演出、再到對日抗戰時蓄鬚明志……,梅蘭芳台上台下所經歷的每 個歷史節點、所面對的不同政經背景黨派社團、所交手的各樣種族性別人士,始終與 他的京劇藝術造詣、個人心態想法環環相扣。十三燕、福芝芳、梅黨成員邱如白與馮 子光、孟小冬、田中隆一等人對於京劇、對於藝術的想法,無論決然堅持還是自甘墮 落,原來都是為了帶出「紙枷鎖」之於梅蘭芳的意義,進而確認、成全梅蘭芳對於京 劇藝術上自我堅持的一種乾淨與純粹……,就如這個故事初始,邱如白乍見舞台上的 梅蘭芳何等光彩奪目,而後立即寫下的信中所言(乾淨)那般。或者應該說,陳凱歌 從過去到現在的作品,一直鎖定人性的幽微複雜與單純無辜兩個極端進行挖掘,有時 失控不可收拾例如《無極》,有時則是調和得恰到好處例如《霸王別姬》……。

總的來說,片長兩小時半的《梅蘭芳》終究稱得上是一部精彩的傳記電影,即使它真 正偉大的部份,其實只有區區四十分鐘(由王學圻飾演的十三燕與余少群飾演的少年 梅蘭芳所撐起來的完美四十分鐘),但這早已足夠。或許梅蘭芳的浮生掠影受限片長 (只能在每個階段挑選具代表性的段落)而在銜接上偶有落差不夠流暢,或許正因陳 凱歌與梅家基於私交而寬厚地不去刺探、渲染內幕八卦(梅蘭芳早年的性別認同以及 「鬚生之皇與旦角之王」顛倒乾坤的婚外情戲裡戲外的多重曖昧),但這部傳記電影的 可貴之處在於始終牢記它的前提,不脫離早設定好的大架構、不悖離它初始的原點,所 以總能輕易串起一地亮閃閃的碎片,凝聚那群環繞在梅蘭芳周遭的男男女女對於梅派藝 術成就的種種不同見解與態度,也讓身為主人翁卻因性格謹慎、隨和、不夠有趣而略顯 蒼白(拜黎明非常不適合的外型與過於遲鈍的身段所致)的梅蘭芳這個角色,總算升起 一些動人的溫度。最重要的是,片尾那看似短促又稍嫌餘韻不足的謝幕式,也才因而產 生出意義。

猛人 - 王學圻、余少群


文: Ryan from 【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個人新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