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來》：爛到盡頭便成cult，還是一場全民獵奇？
撰文： Kantorates | 發布日期： 2026年08月18日
牛來 Niu Lai
評分: 2/10
年份: 2026
片種: 動畫
導演: 信雨萌
聲演: 信雨萌、孫麗芳
近來中國最離奇的票房神話，恐怕非《牛來》莫屬。這部電影最初公映時，票房只有7000多元人民幣，沒有宣傳，幾乎無人問津，後來卻因社交網絡突然爆紅，票房一路由幾萬元升至如今的千萬元級別，甚至出現一票難求的情況。若以投入和回報比例計算，這可能已經是電影史上最奇葩的「刀仔鋸大樹」案例之一。
《牛來》由信雨萌執導、孫麗芳編劇，兩人是一對母子。電影由大連璟園文化影視傳媒有限公司出品，而公司前身其實一間裝飾工程公司。兩人花了五年時間，以完全手工的方式製作，全片幾乎沒有外來投資，從導演、編劇到配音，基本上一手包辦，完成後被勸告不要上映，最後還是由導演親自送審並取得公映資格。這種製作方式，與其說是電影工業，倒不如說是一場近乎個人創作的實驗。最有趣的是，這部戲偏偏沒有使用AI，完全靠兩人自己慢慢做出來，在今天這個AI劇本、AI生成動畫愈來愈普遍的年代，其做法反而值得尊重，甚至可以說有點匠人精神的堅持。
其實《牛來》的故事本身沒有什麼大問題，基本上就是主角經歷苦難，在同伴支持下逐步成長，最後完成自我突破，和一般兒童動畫的套路沒有太大分別。要說在國產片較為罕見的，可能是對母親形象的重視。可能因為編劇就是母親本人，所以把母親寫得特別偉大，為子犧牲，這和國產片較注重父子相比，有點分別。撇開畫面不談，這個故事其實比不少近年的網絡電影更加正常，至少沒有太多為了反轉而反轉、硬塞意識形態或者完全不合情理的情節。當下荷里活電影愈來愈複雜，劇情以外還要處理一大堆政治正確和身份議題，反而這種簡單直接的兒童故事，觀看時更加輕鬆。
觀眾覺得好笑的地方，除了技術問題，單純從敘事來看，主要還是在於聲音演繹。編導母子兩人畢竟不是專業配音員，一人分飾多角，幾個角色的聲線又比較接近，於是產生一種非常奇怪的offbeat效果。有時明明劇情沒有什麼笑點，單是配音方式已經令人忍不住笑出來。不過嚴格來說，這仍然屬於包裝問題，而不是劇本本身有多差。
一個人或者兩個人獨力完成一部動畫，從來不是問題。中外都有不少成功例子，甚至有人因此開創自己的事業。《牛來》真正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方，是技術水平實在差得太誇張。人物造型前後不統一，動作銜接生硬，口型與聲音對不上，動態效果簡陋，畫面很多時候甚至不像今天的商業動畫。那種質感會令人想起三十年前3D遊戲剛開始流行的年代，例如《Alone in the Dark》一類早期作品；即使和後來的Nintendo 64相比，仍然顯得相當粗糙。記得大約2000年代初，有一個叫3D Studio Max的軟件，不知何解，看到這部戲的視覺效果，總覺得有那個年代的技術做的質感。
但也正因為如此，《牛來》開始由一部「爛片」變成一部有趣的cult電影。電影史上其實早已有不少類似例子，例如Ed Wood的《Plan 9 from Outer Space》、Tommy Wiseau的《The Room》，以至2017年的台灣電影《台北物語》，共同點都是技術水平明顯達不到電影工業的基本門檻，卻偏偏成功透過商業渠道發行，最後反而成為觀眾集體嘲笑和研究的對象。問題是，究竟什麼才叫「爛成cult」？單純拍得爛並不足夠，還要有足夠的公開傳播條件，讓觀眾發現它的存在，再形成一種集體觀看、集體吐槽的文化，《牛來》現在的情況，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其實中國早已有一個人獨立製作動畫成功的先例。較早期的《李獻計歷險記》，製作同樣粗糙，但創意非常突出，甚至令人看得相當過癮，不過後來獲得資金拍成電影版，反而失去了原作的味道。2024年的《美人魚的夏天》，也是一對年輕夫婦花了七年多時間製作，包辦導演、編劇、美術、動畫、特效、演唱等工作，雖然同樣受到不少批評，但至少已經具備商業動畫的基本模樣。日本更不用說，早年的新海誠就是從近乎個人製作開始，近年亦有《無名人生》這類由鈴木龍也以一台iPad獨自閉關製作的作品；另外，堀貴秀的《Junk Head》及《Junk World》，同樣是花多年時間一個人慢慢完成。由此可見，創作者人數少從來不是問題，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在有限資源下，把作品做到足以支撐商業放映的程度。
所以，為什麼觀眾願意花錢進戲院，看一部明知技術水平極低的動畫呢？說穿了，很大程度就是獵奇心理。很多人不是因為真的喜歡這部電影而買票，而是想親眼看看，到底可以爛成什麼樣子。當大家一邊看，一邊在網上分享，一邊截圖嘲諷，電影便形成了一種非常特殊的傳播方式。這和傳統電影靠明星、宣傳、口碑逐步累積票房完全不同，而是先成為一個網絡事件，再反過來把觀眾帶進戲院。某程度上，這就是「每個人都有十五分鐘成名時間」在電影市場上的版本。只不過，這種爆紅基本上不可複製。《牛來》如果下一部仍然故意以同樣水平製作，觀眾未必會再次買帳；其他人想照辦煮碗，更不代表可以複製同樣成績。第一次是新鮮感，第二次便可能只是模仿。
無論如何，《牛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網絡的動員能力，絕對不能低估。沒有宣傳、沒有明星、沒有大公司資金，甚至最初只有幾千元票房的一部電影，竟然可以靠觀眾自發討論，把票房推到千萬元級別。這也難怪近年電影公司愈來愈重視社交網絡輿論。《牛來》的成功證明，當一部電影爛得足夠有特色，再加上網絡時代的集體獵奇心理，也有機會變成文化現象。至於這個現象可以維持多久，就要看有多少觀眾願意繼續「貼錢買難受」了。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