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朋友》:梁朝偉與一棵樹的低語 誰才是主角?

撰文: Kantorates | 發布日期: 2026年05月23日
Silent Friend

寂靜的朋友 Silent Friend

評分: 6/10
年份: 2025
片種: 劇情
導演: Ildikó Enyedi 伊爾蒂科恩耶迪
演員: 梁朝偉、Luna Wedler 露娜韋德勒、Léa Seydoux 蕾雅賽杜

梁朝偉近年作品不算多,《寂靜的朋友》卻是相當特別的一部。電影由匈牙利導演伊爾蒂科恩耶迪執導,2025年於威尼斯影展首映並奪得費比斯獎。熟悉她的觀眾,大概都知道她一向不是拍主流戲的人,當年《夢鹿情緣》已是非常歐洲藝術電影的路線,今次這部同樣如此。對看慣荷里活敘事、港產片節奏,甚至一般日韓片的觀眾而言,《寂靜的朋友》幾乎是一種「反觀影習慣」的作品。

有人開玩笑說,這部戲像《花樣年華》的延續。當年梁朝偉把秘密對著「樹洞」傾訴,如今則索性與樹交流。雖然那個所謂樹洞,其實是吳哥窟石牆上的洞口,只不過在曼德拉效應下,多年來大家集體誤以為是樹洞,但這種聯想倒也挺有趣。《寂靜的朋友》某程度上,真的像把那個意象再延伸下去。

電影由三段不同年代的故事交織而成,分別是1908年、1972年與2020年,但三條時間線都圍繞德國馬爾堡大學植物園內的一棵銀杏樹展開。1908年是想投考大學植物學系、成為首名女性學生的Grete;1972年則是孤獨的大學生漢斯;至於2020年,便是梁朝偉飾演、因疫情被困德國的香港教授Tony Wong。

三段故事並非講完一個再講下一個,而是不斷互相穿插,因此梁朝偉戲份其實一直存在,不用擔心只在頭尾客串一下。但說到底,真正主角其實不是人,而是那棵銀杏樹。

導演很明顯是想透過樹的視角,觀看人類文明的流轉。人類以為自己主宰世界,但在植物與自然的時間尺度下,人其實只是極短暫的存在。銀杏樹安靜地站在那裡,見證戰爭、疫情、學術發展、人際孤獨與情感崩塌。人會老、會死、會消失,但樹仍然存在。這種角度,其實頗有哲學意味。

《寂靜的朋友》探討的核心,某程度上是「語言以外的連結」。人與人很多時靠語言交流,但真正深層的感受,往往又不是語言可以完全表達。導演延續了《夢鹿情緣》那種靈魂交會的概念,只不過今次對象變成植物與自然。

片中三名主角,某程度上都是被社會孤立的人。Grete作為女性,在1908年的男性學術世界格格不入;漢斯長期活在自我封閉狀態;梁朝偉飾演的Tony,則因疫情被困異地,與世界失去聯繫。三人都像漂浮在世界邊緣的人,而唯一能讓他們重新感受到存在感的,反而是一棵樹。


伊爾蒂科恩耶迪一向很喜歡描寫這類「社交障礙者」。她對那些沉默、孤獨、與世界不協調的人,有一種很深層的共情。今次她把這種情感再放大,而且加入大量自然與環境元素,令整部戲有種介乎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感覺。

當然,這類電影最大問題,也是很多觀眾未必受得了的地方,就是節奏。電影長達兩個多小時,而且大量使用長鏡頭與特寫。鏡頭經常停留在植物的細節上,拍葉脈、樹皮、陽光穿透樹葉的變化,甚至泥土與水氣。植物園被拍得充滿神性,像某種宗教空間。導演不是要觀眾「看劇情」,而是想觀眾「感受空間」。

問題是這種風格非常考驗耐性,看慣節奏明快電影的人,很容易會覺得悶,甚至覺得造作空洞。尤其1908年女學生那段,其實真的拖得有點長,如果能剪短一些,效果可能更集中。亞洲觀眾入場,大多數還是衝著梁朝偉,自然更容易覺得「唔夠喉」。

不過梁朝偉本身倒是演得非常自在。他不是第一次拍外語片,早年《三輪車夫》、《尚氣》,甚至《悲情城市》某程度上都已經證明,他並不害怕跳出香港電影框架。今次角色據導演所講,更是為他度身訂做。戲中的Tony Wong,廣東話與英文夾雜,作為教授充滿知識份子氣質,又帶點疲倦與孤獨感,對梁朝偉來說其實難度不算高,但他那種自然鬆容,確實不是人人做到。

至於外界談論不少的全裸場面,其實放在電影裡完全不突兀。畫面更像人體藝術,而不是刻意賣弄。以整部戲的語境來說,那是一種回歸自然與生命本體的象徵,因此不會讓人覺得低俗。

只是正如前面所說,角色始終不是電影真正重心。大量哲學符號、自然隱喻與實驗式處理之下,觀眾其實很難與角色建立強烈情感連繫。因此即使角色遭遇孤獨、痛苦或崩潰,你未必會有很強烈的情感共鳴。

《寂靜的朋友》肯定不是主流娛樂電影。它比較像一件裝置藝術,一場關於「感知」與「共生」的哲學沉思。若抱著一般劇情片心態入場,很大機會會坐立不安;但如果願意放下慣性觀影方式,像走進美術館般去感受影像、聲音與空間,也許會看到另一種東西。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