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特務》：披著諜戰片外衣的中國小人物編年史

撰文： Kantorates | 發布日期： 2026年09月05日

抓特務 I Know Who You Are

評分: 7/10
年份: 2026
片種: 劇情
導演: 馮小剛
主演: 雷佳音、胡歌、啜妮、張瑤、楊舒伊、林曉凡

馮小剛近年作品質素參差，2026年新作《抓特務》反而是較值得一看的一部。電影改編自張策1992年的中篇小說《無悔追蹤》，這部小說在90年代已經拍成電視劇，而且當年頗受好評。今次馮小剛重新搬上大銀幕，雖然國內票房只有1.1億元多一點，遠遠未能與他昔日的號召力相比，但如果單以電影質素而論，無論編、導、演，其實都稱得上可觀。

單看片名，很容易以為《抓特務》是另一部《風聲》式的諜戰驚慄片，但實際看下來，電影的野心遠遠不止於此。所謂「抓特務」只是包裝，真正想講的，是由1949年建國一直帶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中國編年史，透過兩個互相對立的小人物，紀錄幾十年間社會環境的變遷。這與其說是諜戰片，不如說是一部小人物的史詩。有人將它形容為中國版《Catch Me If You Can》，但如果要找一部近來的電影作比較，我反而會想起港產片《再見UFO》，兩部戲都是借一個相對吸引眼球的題材，去紀錄一個年代的人和事，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題材本身，而是背後留下來的人文與歷史痕跡。

當然，電影並非完全沒有特務鬥智鬥力的情節，胡歌和雷佳音兩個敵對角色之間，也有不少互相猜疑和角力的段落，只是編導顯然沒有把它當成真正的重點。兩人的對峙始終沒有太重的殺氣，反而帶有不少人情味，部分段落甚至有點黑色幽默。這種處理方式，可能令原本期待看諜戰殺局的觀眾失望，但如果當成一部紮實的時代劇來看，反而值得慢慢品嘗。

至於電影對六、七十年代的描寫，有人批評帶有美化大躍進和文革的成分，這個說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過如果放在中國電影的現實環境之下比較，馮小剛已經算是少數敢於觸碰這些題材，而且能夠獲得相當大創作空間的導演。看看他之前的《芳華》如何處理文革，就會發現他獲得的寬容程度，確實比不少同類作品高。更重要的是，《抓特務》不少細節其實都有明褒暗貶的意味，未必如表面看來那麼單純。在現實國情許可的範圍內，能夠做到這個程度，我反而認為已經是相當不容易的折衷。

可惜電影最終還是敗在結局。胡歌和于和偉在宴席前重逢一場，其實已經非常適合作為收結，既有戲劇性，也保留了相當大的諷刺空間，但編導顯然還是要多走一步，硬加上最後的酒局，一輪表忠式的直白對白，幾乎把之前建立起來的含蓄全部說穿。更加好笑的是，導演似乎也知道自己拍馬屁拍得太過火，竟然透過雷佳音之口直接自我吐槽。這種自嘲固然有趣，但也反映出結局本身的尷尬。事實上，電影版這部分也和原著小說有所不同，單從戲劇效果來說，前面重逢一場已經足夠。

《抓特務》票房不佳，其實也不難理解。電影主要賣的是六、七十年代成長一代的集體記憶，但這批人顯然已經不是今天中國電影市場的主力觀眾。情況有點像《再見UFO》對準香港八十後的成長回憶，但今天香港戲院的主要觀眾已經是千禧後，對那些年代缺乏親身經歷，自然很難完全理解編導想講的東西。

馮小剛近年的作品，確實有點高低不定。前作《向陽．花》娛樂性尚可，但劇情漏洞不少，最大的貢獻僅是捧出新人蘭西雅；再之前的《非誠勿擾3》則明顯老氣過時，《只有芸知道》更加造作乏味。不過回看他的創作路向，馮小剛一直都是一個喜歡求變的導演，經常跳出自己的舒適圈，嘗試一些自己並不熟悉的題材，當中有成功也有失敗。不過他最擅長的始終是帶有社會諷刺味道的庶民喜劇，以及描寫舊時代小人物命運的作品。《抓特務》剛好把這兩條創作路線揉在一起，因此反而令他重新找到自己的節奏。

導技方面，馮小剛的功力始終毋庸置疑。這部戲最舒服的地方，就是每一場戲都拍得非常乾淨，沒有太多多餘的對白，場面長短也拿捏得相當準確，不慍不火。全片長達兩個半小時，卻完全沒有拖戲的感覺，看的時候甚至不會產生頻頻看錶的衝動。胡歌和雷佳音的雙主角安排亦相當成功，兩人之間有足夠的化學作用，而且沒有刻意將其中一人寫成絕對的正派、另一人變成反派。胡歌飾演的角色固然比較容易引起觀眾同情，但雷佳音也不是單純的下靶位，兩邊基本上平起平坐，各有各的立場和命運。值得一提的是，90年代電視劇版的主角劉佩琦今次亦有客串，而當年他所飾演的，正正就是雷佳音今次的角色。

整體而言，《抓特務》算是馮小剛近年最耐看的大製作。它不是一部純粹的諜戰片，也不是單純講特務鬥法，而是借兩個互相追逐的小人物，去串起幾十年的中國社會變遷。劇本紮實，導演老練，演員亦有發揮，唯一真正令人失望的，就是最後那場突兀的酒局，完全有一種為了交功課而硬塞進去的感覺，就像警匪片最後總要加上一段反派落網和判刑的字幕一樣。也正因如此，本來有條件成為傑作的電影，最終只能停留在佳作的水平。

文: Kanto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