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周記 - 韓國女星親日祖先爭議
撰文： Kantorates | 發布日期： 2026年09月19日
2026年09月19日
韓國女星親日祖先爭議 by Kantorates
韓國女演員賀營最近因為一句很普通的家世介紹而惹上風波。她在宣傳劇集時提到自己是四代醫生世家，原本只是介紹家庭背景，沒有想到網民翻查資料後，發現她的曾祖父安商浩在日本殖民朝鮮時期，曾經擔任親日團體大正親睦會的評議員。經理人公司最初否認相關說法，其後確認有關紀錄存在並致歉。事件發生在八月光復節前後，也令韓國社會的反應格外強烈。
對於這件事，最容易理解的一種看法，是賀營本人並沒有參與日本殖民統治，根本不可能也不應該要為曾祖父的行為負責。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祖先，總不能出生以後先查族譜，看看上面有沒有人在歷史上做過錯事，然後才決定自己應該怎樣做人，這個道理沒有甚麼好爭論。
可是，不能把祖先的責任加在後代身上，並不代表後代就沒有必要知道祖先做過甚麼。兩件事情其實完全可以分開。韓國社會之所以對親日派後代特別敏感，也不是因為他們認為一個人的血統可以決定他的品格，而是因為日本殖民朝鮮的歷史，至今仍然是韓國現代民族記憶的一部分。尤其當一個藝人公開介紹自己是四代醫生世家，家族歷史中卻有人曾經與殖民統治者合作，自然容易產生很強烈的反差。
這也是為甚麼有些華人對這類新聞的反應，總會令人覺得有點奇怪。每逢日本歷史問題出現，總有人第一時間出來勸大家放下，說事情已經過了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現在的人根本沒有責任。還有人會認為韓國人太記仇，或者覺得既然今天日本是一個文明、發達的國家，過去那些事情就沒有必要再提。如果單純從個人責任來說，這種說法當然有道理。但如果把它推到民族記憶的層面，就未免太輕鬆了一點。
納粹德國距離今天已經八十多年，今天出生的德國年輕人，與希特拉沒有任何直接關係，他們自然不需要為納粹政權的罪行承擔個人責任。但德國社會並沒有因此認為這段歷史已經過期。柏林仍然有大屠殺紀念碑，德國學校仍然教授納粹時期的歷史，政府每年仍然舉行紀念活動。美國也有大屠殺紀念博物館和完整的教育材料，讓下一代了解納粹如何建立迫害制度，以及普通人如何一步一步被捲入其中。這些做法的目的，從來不是叫今天的德國人為祖先低頭認罪，而是提醒後來的人不要忘記這個社會曾經走到甚麼地步。
如果按照某些崇日派的邏輯，其實這些事情都可以省掉。希特拉死了八十多年，今天的德國人又不是納粹，何必年年提？當年那些集中營也不是今天的德國人建的，年輕人又沒有參與，何必如此認真？但歐洲人顯然沒有採取這種態度。當然，西方社會對歷史的處理也遠遠稱不上完美。美國至今仍然為奴隸制度、南北戰爭以及南方邦聯人物的紀念問題爭論不休。英國、法國等昔日殖民大國如何面對殖民歷史，同樣一直存在爭議。有些歷史可以自由講，有些歷史則被低調處理。人性大概在哪裡都差不多，誰都比較喜歡記得自己勇敢的一面。所以並不是西方人特別有歷史感，也不是亞洲人特別健忘。真正值得留意的，是有些人對不同民族的歷史記憶，會採用完全不同的尺度。
歐洲人紀念納粹，我們會說這叫歷史反省；韓國人追究親日派，我們卻可能說他們太執著；輪到日本殖民亞洲的歷史，忽然就有人覺得大家應該向前看。這種選擇性寬容，有時候實在方便得很。
其實，喜歡日本文化本身完全不是什麼問題。喜歡日本電影、動漫、音樂，欣賞日本社會某些制度，去日本旅行，甚至認為日本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都不代表一個人接受日本軍國主義的歷史。真正成熟的文化觀，本來就應該容得下這種區分。問題在於，有些人從喜歡日本文化慢慢走到另一個極端，開始認為凡是批評日本歷史的人都是小題大做，甚至認為只要今天的日本人沒有直接傷害自己，過去的侵略和殖民就不值得再談。久而久之，喜歡一個國家的文化，竟然變成替那個國家的歷史洗掉不愉快部分，這就有點奇怪了。
一個人可以很喜歡日本料理，同時知道南京大屠殺發生過；可以喜歡黑澤明，也可以知道日本曾經發動侵略戰爭；可以欣賞京都的古建築，也不必因此替日本殖民統治亞洲的歷史找理由。這些事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民族尊嚴也不是逢日本必反，更不是見到日本人就要翻舊帳。它比較接近一種基本的歷史自覺：知道自己的民族曾經經歷過甚麼，也知道別人曾經怎樣對待自己的上一代。如果連這些都不願意知道，反而覺得記得歷史的人太麻煩，那其實不是甚麼超然豁達，只是把自己的歷史交給別人替自己保存。
回到賀營這件事，我認為最合理的看法仍然是把兩件事情分開。賀營本人不是殖民時期的人，她沒有理由因為曾祖父的行為而自動背負道德責任。至於她本人過去是否知道曾祖父的歷史，以及經理人公司最初為何否認相關資料，則是另外一回事，需要根據具體資料判斷。
但韓國社會對這段歷史仍然敏感，也並不是甚麼難以理解的民族情緒。對一個曾經被殖民統治的民族來說，親日派的問題本來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有人希望淡化，有人認為應該繼續追究，這種爭論本身也是歷史記憶的一部分。反過來說，華人社會也不妨想一想，為甚麼我們有時候如此容易接受事過景遷？
歷史並沒有一個有效期限。八十年前的事情，如果牽涉到納粹，很多歐洲國家仍然認為不能忘記；如果牽涉到自己的殖民歷史，又往往可以爭論得非常激烈。真正成熟的態度，應該不是選擇性地記憶，也不是要求每一個後代為祖先負責，而是承認歷史曾經發生，然後讓後來的人知道自己從哪裡走過來。
至於一個民族究竟要記住多少、追究到哪一代，當然可以各有不同。只是，如果連曾經發生過甚麼都懶得知道，還反過來嘲笑那些願意記住的人太執著，那就未免把遺忘誤當成了寬容。有些事情可以原諒，有些恩怨可以放下，但首先總得記得它曾經發生過。否則到了最後，連需要放下的是甚麼，都說不清楚了。
Kantorates